孩子夜驚、惡夢:兩件不同的事,需要兩種應對
- Vanessa Kao
- 3天前
- 讀畢需時 8 分鐘

我剛開始做睡眠諮詢不久,收到一位有快2歲孩子媽媽,在和我的線上作息紀錄寫著:
「昨晚孩子突然尖叫大哭,眼睛睜得大大的,但我叫她名字,她完全不理我;我去抱她,她也沒反應,繼續哭,滿身大汗。持續了差不多十幾分鐘,突然就停了,躺下去繼續睡。今天早上問她昨晚怎麼了,她說不知道,什麼都不記得。我嚇到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我看完這段,心裡立刻有了判斷:這是夜驚,不是惡夢。那是我第一次,把受訓時讀過的東西,和一個真實媽媽的經驗對起來。那些描述不只是文字,它確確實實發生在某一個家庭的暗夜裡。
夜驚和惡夢,是孩子常見的兩種夜間困擾。光看名字,好像差不多,但它們發生的機制、孩子當下的狀態、還有我們能做什麼,完全是兩回事。搞混了,輕則沒有用,重則反而讓狀況更亂。今天我想幫你,把這兩件事說得清楚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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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眠有結構:理解夜驚和惡夢的第一步
我們的一夜睡眠,是由數個週期組成的,每個週期大約 90 到 120 分鐘(孩子的週期更短,約 50 到 60 分鐘)。 每個週期裡,有深層的「非快速動眼睡眠(NREM)」和「快速動眼睡眠(REM,也就是作夢)」兩個階段輪流出現。
前半夜,深層的 NREM 睡眠佔比較多;後半夜,REM 睡眠佔比較多。這一點很重要,因為:夜驚發生在前半夜的深層睡眠;惡夢發生在後半夜的作夢睡眠。 發生的時間不同,孩子的狀態不同,我們的應對也因此完全不同 [1]。
夜驚:孩子不在「這裡」
夜驚(Sleep Terror)是一種在深層 NREM 睡眠中發生的「類睡症(Parasomnia)」。它的典型樣貌,就是我那位媽媽描述的那樣:孩子突然哭叫或坐起來,眼睛可能是睜著的,但對你沒有反應;你去抱他,但是安撫沒有用;持續幾分鐘到二十分鐘,可能突然停下來,自己躺回去繼續睡。 隔天完全不記得 [1] [2]。
為什麼安撫不了孩子? 因為他的意識還留在深層睡眠裡,大腦並沒有真正醒過來。 他的身體「動起來了」,但那是深層睡眠和清醒之間切換失敗的結果,不是真的在跟你溝通。
碰到夜驚,你能做的其實比你想的少——但不是沒事可做。 待在旁邊,確保環境安全,不要讓孩子跌落或碰到危險物品,不要強行叫醒,也不需要努力安撫。 等待,就是你當下最有力的行動。如果夜驚頻率很高(一週三次以上),有一個方法叫「定時喚醒法」,在常發作時間前 15 到 20 分鐘,輕拍孩子讓他稍微動一動,不讓睡眠一直累積在同一個深度,可以降低夜驚發生的頻率。 不過這個方法,建議在收集兩週的睡眠記錄後,請睡眠專業人員一起判斷比較穩當 [3]。
惡夢:孩子記得,也害怕
惡夢不一樣。惡夢發生在後半夜的快速動眼期 REM 睡眠。 孩子醒來時是真的清醒的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哪裡,知道你在旁邊,也能告訴你「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」。 害怕、哭泣、不想再睡,這些情緒都是真實的 [1]。
夢和白天的記憶有關。 大腦在夜裡整理白天的資訊和情緒,那些還沒被消化的擔心、害怕、壓力,往往會在 REM 睡眠中現身。 所以孩子在生活有大變動的時候(上學、弟妹出生、白天玩得太過興奮),惡夢容易增加 [1]。
我家的棒球夜,和牽牽手的默契
我家女兒的惡夢,有很明顯的誘發組合:生病的夜晚,或者那種玩得太瘋、太晚才回家的日子。去年我們全家去球場看道奇隊的比賽,有一場延長賽,硬是撐到快十點才到家。 那種興奮和刺激,對一個孩子的神經系統來說,其實是很大的負荷。 果然,那個夜裡,她做了惡夢,大聲叫我們。
我先生沒有猶豫,直接進去房間。因為她是真的清醒的——眼睛清清楚楚,認出了爸爸。先生叫了她名字,跟她說「Rere,爸爸在這裡」,她回應了。 這個狀態,和夜驚完全不同。她有在這個世界裡,所以先生的安撫能接到她。
每個孩子有自己最習慣的安撫語言。 我家女兒從很小的時候,就是「牽牽手」——不需要噓噓聲,不需要拍背,就是牽著她的手,讓她感覺到你在。 這是我們好多年一起累積出來的默契,不需要解釋,她也不需要多說,牽著手,她就能慢慢定下來。 等她穩了,我們會輕輕告訴她:「好了,爸爸要出去了喔。」 然後離開。
不過,要先做好心理準備:像這種夜晚,惡夢可能不只是一回合的事。 興奮過度或生病的夜裡,REM 睡眠可能特別活躍,安撫完、再睡,有時還會再來一次。 我們自己完全不介意進去第二次。
這裡我想說一件重要的事:在睡眠諮詢裡,我通常會鼓勵讓孩子練習自己接續睡眠,這是培養獨立入睡能力的重要基礎。 但我說的是日常、常態的夜醒。 生病或惡夢的特殊夜晚,是不同的情境,連我自己,在這種時候也完全沒有任何教條式的堅持。 正是因為平常的日子,她有自己接續睡眠的能力,在這種特殊的夜裡給她需要的安撫,不會瓦解任何事情。
詛咒的溜滑梯,和一件我後來才知道有名字的事
女兒上幼稚園中班之後,班上有個她超喜歡的小女孩,專門愛講「被詛咒的溜滑梯」之類的恐怖故事。 每次女兒眉飛色舞地轉述,眼神卻又明顯在怕,那個矛盾的樣子真的很好笑。你大概也懂那個年紀——明明聽完睡不著,偏偏就是忍不住想聽,而且那個同學還是她嘴裡「最喜歡的朋友」,真是讓人哭笑不得。
這些恐怖情節,或多或少會靠夢境來消化。 我們沒辦法阻止別的小孩講故事,也沒辦法叫愛聽的女兒不要聽。 但我和爸爸偶爾會做一件事:把那個恐怖故事,和她一起改寫。 把詛咒的溜滑梯,變成其實在等一個勇敢小孩來解除魔咒;把嚇人的怪獸,變成只是很孤單、只是想要朋友的怪獸。
後來我才知道,這件我們直覺做的事,和心理學上用來處理慢性惡夢的「意象預演療法(Imagery Rehearsal Therapy,IRT)」原理相近 [3]。 白天帶著孩子主動處理那個夢的素材,把結局改掉,大腦在夜裡就不需要再反覆整理它。 我們先了這樣的生活經驗,後來學到這樣的理論,讓我覺得:有時候父母的直覺,其實比你想像地還要準。
一張對照表,讓你一眼看清楚
夜驚 | 惡夢 | |
發生時間 | 前半夜(入睡後 1–4 小時) | 後半夜(睡醒前 1–4 小時) |
睡眠階段 | 深層 NREM 睡眠 | REM(作夢)睡眠 |
孩子狀態 | 看似清醒,實際沒有意識 | 真正醒來,能溝通 |
記憶 | 隔天完全不記得 | 記得夢的內容 |
安撫有效嗎? | 通常無效,等待即可 | 有效,需要陪伴 |
處理方式 | 旁觀、確保安全,不叫醒 | 陪伴、傾聽、重建夢境 |
作息,是最底層的保護網
不管是夜驚還是惡夢,有一件事對兩者都有保護作用:穩定、充足的睡眠作息。
先說夜驚。 這裡有一個很反直覺的科學事實,值得特別提一下。很多家長會直覺地想:讓孩子累一點再睡,說不定夜驚就不來了。 「累到了,應該睡得更死吧?」這個邏輯聽起來很合理,但睡眠科學說的恰好相反。 孩子睡眠不足時,身體為了補回虧欠的睡眠,會主動增加深層 NREM 睡眠的比例,而夜驚正是在那個深度發生的。 研究顯示,睡眠剝奪、不規律的就寢時間,都是兒童夜驚的明確誘發因素——也就是說,睡越少,夜驚反而越容易出現 [1]。讓孩子睡飽、固定上床的時間,不只是「對健康有益的建議」,而是減少夜驚頻率最直接的做法。
惡夢的部分,睡前的流程和儀式,比很多人想的更重要。REM 睡眠整理的是白天的情緒材料——那些還沒被消化的興奮、擔心、害怕,往往會在夢裡繼續跑。 棒球場的刺激、生病時身體的不舒服、或是那個班上最愛講詛咒故事的小女孩,都可能成為夜裡的素材。 規律固定的睡前儀式,有助於讓大腦從白天的高度活躍,一層一層地「降落」到適合入睡的狀態。 研究也顯示,固定的睡前儀式能有效縮短入睡時間、減少夜間夜醒,讓孩子的整體睡眠更連貫 [5]。
這不是說每個晚上都得過得像圖書館一樣安靜。 球賽還是可以去,生日派對也值得撐到最後一刻。 只是當你知道孩子今天「過量」了,可以有意識地多給他一點緩衝:回家路上的安靜車程、睡前少一些螢幕和刺激、讓情緒有機會慢慢落地。
兩件事說到最後,其實有同一個底線:規律的就寢時間,加上充足的睡眠總量。 這是一件安靜但長遠的事,不像當下的安撫那樣立竿見影,卻能讓夜裡的大崩潰,一次比一次少。
FAQ
Q1:孩子夜驚發作,我要不要進去房間?
要——但不是為了安撫,是為了確保安全。 待在旁邊,確認孩子不會跌落或碰到危險物品就好,不要強行抱起或叫醒,靜靜等他自己平靜下來。
Q2:孩子做惡夢,每次都要進去嗎?還是讓他自己處理?
這取決於孩子平時是否已經有自己接續睡眠的能力。 如果平常孩子能獨立睡回去,偶爾發生惡夢時進去安撫,不會破壞任何事。 我真心認為,能分辨情境,比死守規則重要。
Q3:我不確定孩子是夜驚還是惡夢,怎麼判斷?
最簡單的一個指標:孩子有沒有認出你? 你叫他名字,他有眼神接觸、有回應,是惡夢的可能性較高。 完全沒有反應、叫名字像是沒聽見,是夜驚的可能性較高。
Q4:孩子的夜驚需要帶去看醫生嗎?
多數幼兒的夜驚是正常的發育現象,不需要特別治療。 但如果頻率很高(每週三次以上)、持續超過一個月,或夜驚過程中有激烈肢體動作有安全疑慮,建議和兒科醫師討論,排除其他可能的睡眠問題。
在我們兩週的睡眠引導期間,這位快2歲的孩子,也許是正好,再也沒有發生過夜驚的狀態。幾個月後,我和媽媽的閒聊中,她印象中有的夜驚現象,好像自然就減少了。 她說,知道那個夜裡,可以如何面對,會讓她少了很多焦慮。而我們心中也都相信著,不只夜驚少了,得到更穩定睡眠作息的孩子,也是得到了很健康的一份禮物。有時候,懂得在旁邊等著,也是一種功夫。
參考資料
Photo credit: Photo by Ron Lach from Pexels: https://www.pexels.com/photo/girl-tucked-in-bed-with-plush-toys-9874615/


